海口市“791工程”现场，几台工程机械正在紧张施工。摄影/涂超华

    海口市西南郊，该市秀英区永兴镇与龙华区的交界处。

    一条新开辟出来的道路上，庞大的重型工程车穿梭往来。路面上厚厚一层淡红色的尘土，随着车轮的不断碾过，周而复始地漫天飞扬。

    接近施工区域，有一处关卡横在路中。一名身着迷彩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太阳伞下，严密注视着过往的车辆。

    这里是海口市“791工程”项目所在地。在当地许多人眼里，这片一派繁忙的工地充满着神秘色彩。这种神秘不仅是因为项目被冠上一个代号，还表现在对待一个投资大、占地广的项目时，少了政府部门和相关单位惯有的轰轰烈烈的宣传和造势，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低调。

    浩大的项目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有媒体这样介绍：“791工程”是海口市兴建的一个大型旅游项目工程，目前已进入施工前期阶段。现有9个施工单位的推土机、挖掘机、重型装载机械5000多辆正在紧张施工。

    通向工地的所有路口都有关卡，非施工人员很难进入。在龙华区龙桥镇村民陈向伟（化名）的帮助下，记者得以乘坐他的摩托车进入工地腹地。

    “我们家近十亩的果林地，原来就在这个位置，上面全是荔枝树，现在树被推掉了，地被填了。”行进途中，陈向伟突然停下车来，指着脚眼前的一片土地对记者说。

    四周是一片红土。让记者惊讶的是，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情况下，陈向伟能够指出自家果林曾经的位置。

    摩托车顺着主路前行，在工地里弯弯绕绕地走了半个多小时。记者不时能见到拔地而起的建筑物或是三三两两忙碌的工程车。视线最远处，还没有被红色覆盖的地方，一大片葱绿的林地格外显眼。

    2007年9月，海口市秀英区政府与香港骏豪发展有限公司共同签订了一份合作协议书。在这份名为《羊山地区土地整理和生态恢复项目合作协议书》上，双方表示，为加快甲方（秀英区政府）辖区范围内羊山地区土地整理和生态恢复项目建设，进一步改善生态环境，提升当地农民生产生活水平，促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双方根据协议在甲方辖区范围内共同开展新型旅游产业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试点工作。

    这个项目的地址就是位于海南省海口市秀英区和龙华区交界的羊山地区，占地面积大约5．4万亩。协议中，香港骏豪发展有限公司表示将通过土地开发整理，建设运动休闲、保健养生、文化娱乐、休闲商务、国际赛事、会议展览、创意产业和宜居等项目。

    然而，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尽管协议书上只字未提，实际上这个庞大项目很重要的内容就是高尔夫球场建设。5．4万亩土地中将有不少的一部分成为高尔夫球场。在国家明令禁止并严格控制土地审批修建高尔夫球场的政策高压之下，涉及土地面积如此之大的“791工程”难怪只能选择极其低调推进，并且用代号表示。

    一场圈地运动，开始在政府部门的支持下强力推进。项目规划区域内的村民都被自己所在的经济社喊去开会，不同的经济社跟项目的开发方签订了土地承包经营合同。

    羊山地区面积约1000平方公里，约占海口全市总面积的45％。这里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火山熔岩地区，具有特殊的地形地貌和地质结构。“791工程”项目所在位置，为羊山地区的腹地，约82平方公里。

    秀英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告诉记者，羊山地区土层薄、石头多，不利于耕种，属于海口市相对贫困和落后的地区。政府想通过项目，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而且经过土地平整，若干年后，农民们拿回的土地将更易于生产，对当地百姓来说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可是，这位办公室主任所说的并不准确。占地面积5．4万亩的项目并不是一个区政府一厢情愿就能确定下来的，何况其中还有大量的土地属于别的行政区域。

    记者了解到，由于近几年海口的旅游发展不尽如人意，旅游市场的日渐萎缩反过来又引起投资乏力。海口市政府希望通过发展标志性的旅游休闲项目，扭转这一不利局面。

    而“791工程”项目一旦完成，将有望促进海口旅游产业的升级。

    村民的无奈

    事实上，从2008年春节开始，“791工程”已经成为海口街谈巷议的焦点话题，山村里围在土灶边取暖的妇女们也在议论，“公期”（海南民间敬神节日）中它又是酒桌上的必谈话题。

    尽管政府给当地的老百姓描绘出了一幅美好的前景，但许多村民似乎并不领情。

    一些村民向记者表示，按照目前给出的方案，不但没能改善他们的生活，反而拖了后腿。

    村民说，按照政府给出的土地补偿标准，水田和果园地的补偿最高，为29900元／亩，最低的地类每亩只有12500元的补偿。

    “一旦领回了这些钱，就意味着土地将被香港骏豪发展有限公司使用50年。折算一下，即使是最高补偿的一亩地，一年也只有598元。”龙桥镇永东村村民林鸿万说，“现在每天考虑的是如何去维持全家人的生计，毕竟要失去土地50年哪！”

    羊山地区土壤少，岩石多，农作物的种植形成不了规模。但火山岩中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十分适宜果树的生长，荔枝就是当地最有名的水果之一。“791工程”项目的主要所在地之一的永兴镇，是海口市久负盛名的水果之乡，种果树是当地农民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

    永兴镇罗经村村民陈明海（化名）家有30多亩荔枝树。他告诉记者，原来还算富足的生活一下子被打碎了。家里种的荔枝树，一年下来每亩的收成至少也有几千元。

    “我家的荔枝品种好，几个荔枝就有一斤重，果肉又甜，在市场上卖10元一斤都供不应求。”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将成为往事。尽管他坚持没有签字领款，但他家的荔枝园已经被破坏殆尽。除了和大家一样把地出租，他别无选择。

    虽然乡镇干部们一再承诺，骏豪公司会按照每10亩用地提供1名就业名额的标准接收失地的农民，但这毕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还存在着不确定性。在村民们看来：“即使被安排就业了，目前的合同上并没有对以后的工资情况进行约定，而且每户人家的人口数量都不相同，如何安排就业目前谈来很空洞。”

    龙桥镇林一经济社的林书政领到了他有生以来最多的一笔款项。但他告诉记者，自己全然没有拥有财富的快感。这笔32万元左右的补偿款领到手之后，他家已经没有一分田地。“今后50年时间，物价上涨是毫无疑问的，这些钱迟早会花完。可我的小孩今年才7岁，等到地收回来的时候，他也57岁了。”

    在采访中，村民们表示，虽然大家极力反对，并且多次抗争，但最终还是被迫接受这样的事实。乡镇政府贴出公告称，在规定的时间内，村民们还不愿意出租或不配合丈量的土地，将视为无主的荒地处理。

    在这个问题上，政府似乎找到了农民的软肋。

    有村民告诉记者，由于羊山地区土地不适合耕种，加上早些年国家并没有免除农业税费，一直以来农民的土地很大一部分没有办理土地证，为的就是在收成很少的情况下免于税费之累。而且这一做法政府是认可的。而现在，政府一旦把土地认作是无主的荒地，大家将没有合法的证明来争取自己的权益。无奈之下，大家只能选择签字领款。

    无力的质疑

    在海南省政府的网站上，记者见到了一份日期为2008年4月29日的政协提案。

    提案人是新当选的海南省政协委员朱鼎健，他的另一个身份是香港骏豪集团副主席。在这份《关于设立海南国家体育休闲产业试验基地的建议》里，朱鼎健提出，海南可以充分利用自己的资源优势和社会基础，在构建具有海南特色的产业结构方面走出一条新路。通过向国家体育总局申请设立“国家体育休闲产业试验基地”，大力发展体育休闲产业。

    朱鼎健提出的一个操作方案是：在城市的周边地区，划出一定范围的土地，遵循体育休闲产业发展规律，参照国际上的成功经验，科学论证，统一规划，高标准建设，定向招商，使该地区形成特色鲜明、发展有序的体育休闲产业基地。

    6月5日，海南省文化广电出版体育厅对朱鼎健委员的提案作出回复，回函表示，朱鼎健的提案符合海南省体育产业发展“十一五”规划的思路，具有一定可行性，特别是提案中将海南体育产业与旅游业进行“嫁接”的建议颇具新意。海南省文化广电出版体育厅拟定的《海南省体育市场管理规定》已报省人大立项，力争在立法方面促进海南省体育休闲产业的发展。

    尽管还是一个建议性的提案，但骏豪集团的工作早已先行启动。

    自《羊山地区土地整理和生态恢复项目合作协议书》签订后，工程建设就迅速展开。有知情人告诉记者，如此争分夺秒地抢建设进度也是为了保证在2009年“791工程”一期完工，让高尔夫国际锦标赛能够顺利在此开杆。

    然而，许多村民质疑，这个投资巨大的项目根本就没有取得合法手续，并非名正言顺。

    秀英区永兴镇罗经村洪武经济社的农民告诉记者，2008年7月3日，他们就“791工程”的问题前往海南省国土资源厅反映情况。得到该厅的答复是：“到目前为止，海南省国土资源厅没有收到该工程项目的申报材料。”

    这个回答让大家很失望。“项目每天都在施工，没有合法手续相关政府部门就应该采取措施。”一位村民说。

    而在“791工程”项目中有关单位对土地采取的“以租代征”的方式，也与国家政策明显相悖。

    2005年，国土资源部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各地从严从紧控制建设用地总量，坚决制止“以租代征”违法违规用地行为。该通知认为，“以租代征”行为，干扰了建设用地管理秩序，影响了国家宏观调控政策的落实和耕地保护目标的实现，也损害了农民群众的合法权益。

    与此同时，根据政府与香港骏豪发展有限公司签订的协议，土地承包期为50年。这也违反了“商业用地使用年限为40年”的规定。

    更令人费解的是，据海口市国土海洋资源局公布的《海口市辖区内18个建制镇基准地价》，“791工程”所在的永兴镇和龙桥镇，一级商业用地的基准价分别为每亩18.5万元和15万元，最低级别的也分别为每亩14.5万元和13.5万元。

    而通过“以租代征”之后，香港骏豪发展有限公司付给农民最高的赔偿标准才不到3万元一亩，并且租赁时限更长。

    深深的忧虑

    更多人担心的是“791工程”带来的生态破坏。羊山地区有着丰富的动植物、矿石资源。羊山地区特殊的地理和生态环境是城市重要的水源涵养地和绿色屏障，被称为“海口之肺”。在这一地区，仅野生荔枝林就有近万亩之多。

    记者了解到，在“791工程”项目规划区内，灌林地就占规划区总面积的66.72％，其次为耕地，占规划区总面积的27％左右。在项目规划区西侧还有国家级海口石山火山群地质公园，

    原国家环保总局环境发展中心在2007年接受海南骏豪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委托，对“海口羊山地区土地整理和生态恢复（含综合开发）总体规划”进行环境影响评价。

    在这份环评报告中，有这样一段内容：“规划实施后，各项主要工程最终导致的生物量损失程度较大；规划建设造成占地区植物多样性有所降低，生态功能发生变化，因此，需要对规划规模进行控制，减小至适当规模，并尽可能保留原有植被，以维持该地区原有植被的生态功能。”

    尽管整个报告的结论是“在调整规模和改变功能布局的前提条件下规划区总体开发建设是可行的”，但其中对规划的不确定性等问题还是表示出谨慎的态度。

    在海口市国土局，当记者向一位副局长了解“791工程”项目的情况时，得到的回答竟然是，“我们没参与。”记者追问该工程的手续是否合法时，被告知“要不请你去秀英区政府问问？”

    海口市秀英区政府一位领导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791工程”项目是海口市的重点项目，手续上没问题。